楚哲瑞一夜無眠。

他只要一閉上眼睛,陸南方那雙晶亮的大眼就出現在他眼前,而他的腦子居然開始自動想像陸南方光溜溜的樣子,從那雙眼睛下移到鼻子、嘴巴、鎖骨,然後……

他就會被自己這種卑劣的想像嚇醒。

一定是受到太大的驚嚇了。不知道成人去收驚有沒有用?

當他眼睛下掛著兩顆黑輪,六點半就出現在樂園中的動物區時,著實把動物照護員嚇了一跳,以為昨天的馬匹其實病得很重,才讓一向發著光的獸醫先生傷透腦筋而黯淡,緊張之下播了通電話給琵特助。

一向有早起練武習慣的琵亞諾接到電話後立刻趕到樂園,看到楚哲瑞的樣子也不禁驚愕。哲瑞哥的臉色好差啊……之前被吳翰昇陷害時都還沒這樣過。

「馬匹昨晚又出事了嗎?」琵亞諾還是先問了照護員,照護員無辜的搖了搖頭。

比起楚哲瑞預計的兩三天恢復期,其實昨晚馬匹就開始正常作息了,也沒再見到下痢的症狀;洗了胃,症狀最嚴重的那匹馬也不再顫抖,可以自行站立,今天凌晨也主動進食了。

「我剛剛檢查過了,馬匹們的狀況都很好……哈啊……」楚哲瑞打了一個大哈欠,無精打采的。

「哲瑞哥你……你怎麼這麼累啊?昨晚沒睡好嗎?還是生病了?」糟糕了,馬匹得的該不會是人畜共通傳染病吧?

「沒有啦,只是沒睡好而已。」楚哲瑞勉力露出微笑。「哈啊~」又打了一個大哈欠。

「還是你要先在子楓辦公室裡的休息室睡一下啊?反正今天是星期日,診所休診吧?」琵亞諾擔心的問。

「這樣不太好意思,我回家裡睡就好了。」

「可是你這樣開車很危險耶,而且出樂園還有段山路……」琵亞諾說到一半,手機突然響起。「哲瑞哥,不好意思,我接個電話。」

「好。」楚哲瑞走到一旁扶著欄杆,繼續恍神,再繼續被想像的畫面驚醒。

真是太可怕了……那女人究竟為什麼不能再忍耐一下,回到自己家裡再洗,而硬要在他的獸醫院洗滌槽裡洗澡呢?害他整個人都不對勁了。

楚哲瑞盯著地上的乾草,突然覺得頭上濕濕的。「唉唷!你的草在下面啦!不要吃我的頭髮。」

調皮跑過來嚼楚哲瑞頭髮的馬匹「啡咧咧」的走掉了,逗得楚哲瑞又好氣又好笑。馬是很通人性的動物,一定是知道自己有著煩惱,才會過來安慰自己的吧。

被這樣一鬧,困擾楚哲瑞整晚的畫面,終於淡了點。楚哲瑞拿著乾草逗弄著馬匹,一不小心就被馬噴了口水。「好了啦,不要玩了,哈哈哈。」

簡短講完電話的琵亞諾走了過來,看到楚哲瑞臉上出現了笑容,稍微放心了。「是子楓打來的,問了馬匹的狀況。」

「子楓今天不來樂園啊?」樂園週日總是最多人的時候,也最容易發生稀奇古怪的事情,杜子楓難得不在樂園坐鎮。

「嗯,他今天在香港有個會議要開,晚上才回來。我跟他說了,馬匹沒什麼狀況,恢復得還不錯。」

「是啊。」楚哲瑞拍了拍依偎過來他肩頭的馬臉,這匹馬是昨天洗胃的那一匹,很愛撒嬌。

「子楓還說了一件奇怪的事。」琵亞諾皺起眉頭。「哲瑞哥,昨天跑進獸醫院托你照顧救援出來的狗的那位灰衣小姐,你認識嗎?」

「算認識吧……她其實是我大學的學妹,只是好久沒見了。」

「嗯……子楓說,今天凌晨三點多要去機場時,路過獸醫院附近的公園,好像看到那位小姐睡在公園裡。」琵亞諾歪著頭。「我昨天在你借我的雜誌上,看到她得獎的報導,連拿四屆的寵物美容冠軍耶!寵物美容師的收入不好嗎?」

「不會啊,寵物美容師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,但收入供溫飽絕對是沒問題的……等等,妳說她現在是寵物美容師?」楚哲瑞驚訝的問。

「對啊,雜誌我正好有帶著,你看。」琵亞諾從提包裡拿出那本寵物雜誌,翻開至報導的那一面,指出上面的文字給楚哲瑞看。

獸醫和寵物美容師這兩種職業,有時候是相輔相成的,偶爾也會有轉業的情況。一般人都是先從技術含量需求較低的寵物美容師入門,因為對醫療業有興趣而再踏入獸醫的領域,倒是比較少人從獸醫轉向去做寵物美容師。

若要他講,轉去當寵物美容師,唯一一個吸引的地方,大概就是只要接的案件數夠多夠高檔,賺錢的速度應該會比獸醫再快一點。

陸南方這麼需要錢?

想起她昨天在洗滌槽裡的情況,再加上琵亞諾現在告知他的訊息,楚哲瑞越來越困惑。

什麼原因,會讓陸南方一個女孩子睡在公園裡,身上又只剩一點點錢?不行,就衝在她還算是他學妹,而且不顧一切去救受虐動物的行為上,他決定先去看看狀況,問清楚,看看自己是否能幫上什麼忙。

他想起她昨天衝進門的第一句話:「拜託你,救救我。」

他想起護住她以後,她那酷似流浪犬的眼神。

「亞諾,子楓經過的是哪個公園?」

+++

向亞諾借了杜琵鵡,說好中午亞諾下山時,約鳳姐和子涵一起去吃飯時再還給她。楚哲瑞離開樂園後,直奔子楓看見陸南方的那個公園——同時也是撿到杜琵鵡的公園。

公園不算太大,但樹叢濃密多有遮蔽,楚哲瑞花了點時間走了一圈,都沒看到那灰色的身影。

看了看逐漸升高的太陽,都十點了,就算陸南方昨晚真的睡在這裡,大概也離開了。

昨天也沒留下她的手機號碼……雖說陸南方留了紙條,表示自己有錢會再回來找他,但一想起她昨天錢包裡只剩那一點點的錢,甚至睡在公園裡,一個女孩子又能撐幾天?

楚哲瑞環顧四周,覺得越來越擔心。

啪!有人拍了他的肩膀,嚇了楚哲瑞一跳。

「嘿,少年仔。」來人是個很普通的阿伯,穿著休閒衫和運動褲,像是來公園運動兼交誼的樣子。「阿你這豬(隻)鸚鵡素(是)拿(哪)裡來的?」

楚哲瑞看了看杜琵鵡,杜琵鵡居然對著阿伯說話:「尼豪(你好),阿貝(阿伯),尼豪。」

「嘿,尼豪尼豪。」阿伯開朗笑著,輕輕的摸著杜琵鵡。「尼還素好聰明捏,還記得阿貝喔!」

「伯伯,你認得這隻鸚鵡啊?」楚哲瑞驚訝的一問。他今天過來,除了要找陸南方以外,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,就是要詢問有沒有人認識杜琵鵡的前任主人。

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!

「認得啊!偶(我)孫女豪喜歡牠捏!偶本來想跟那個少年仔給他買過來養,那個少年仔怎樣都不肯賣偶捏,說什麼這種鳥比較不好養啦!」阿伯疑惑的看著楚哲瑞問:「阿怎摸素尼帶牠出來散步?本來那個少年仔咧?」

「啊,是這樣的,這隻鸚鵡前些日子在這個公園裡被人撿到了,現在認了新的主人,但因為某些原因,我想找到原主人。請問你認識他嗎?」

「那個少年仔喔,說認素也不算啦!就在公言(園)易(遇)到會打招呼這樣啦!叫什摸名住(字)偶就不諸(知)道了,也不諸道住哪裡,從哪裡來的,而且豪久沒看到他了捏,快三個月有了喔!」阿伯說話時表情動作十足,對楚哲瑞比了三根手指頭。

「啊……這樣啊。」楚哲瑞失望了一下,原以為天上掉餡餅了,結果只是空歡喜。「伯伯,還是謝謝你喔!對了,這是我的名片,如果你還有看到那個人,可以幫我跟他說,我在找他嗎?」楚哲瑞掏出皮夾,拿出一張名片給阿伯。

就在楚哲瑞低頭拿名片的那瞬間,那灰色的身影從楚哲瑞前方,阿伯背後的道路經過;當他再抬頭,那身影再度隱沒在樹叢當中。

楚哲瑞和阿伯道別,吁了一口氣,轉身朝另一個較多人聚集的涼亭走去,繼續打聽關於杜琵鵡前任主人的消息。

+++

陸南方提著一袋麵包,邊走邊吃,斜掛在腰際的水壺裡的水已經所剩不多,幸好她知道最近的飲水機在哪裡。

她的錢包裡只剩下一張一百元和少許的零錢了。

她找到了一家好心的麵包店,願意在快打烊時,用成本價把賣剩的麵包賣給她。原本店家打算直接給她的,但她真的真的不願意,再多欠別人什麼了。

抬頭看看天空。

睡公園已經一個禮拜了。自己只剩下身上這套衣服還算完好,另一套衣服在昨天救狗時弄破了,聽說今天有寒流……先不管會不會餓死,再不找到個溫暖的地方,她大概會先冷死。

但她不能死,她還有責任未了。

那天同時失去住所和工作後,她有試著去找新的工作,但上個工作因為她翹班去救狗而開除了她,現在又儀容不整的,能找到工作的機會實在渺茫。

她想到楚哲瑞,還有五隻救出來的狗在他那,自己還欠了他一筆醫藥費呢。

陸南方拍了拍背著的大行李袋,裡頭只有另一套殘破的衣服和她的寶貝工具。

「好吧,再去找楚哲瑞試試看好了。」

只要他願意給她機會,她絕對不會讓他失望的。

然而到了獸醫院門前,鐵門拉下,旁邊的牌子上清楚的寫著:「星期日休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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