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離開了學生宿舍,坐上計程車,漸漸遠離了市區,上了山。到了半山腰,下了車,我們眼前就是一棟大約只有雙車車庫大小,像是度假用的小木屋。

 

「丈風,隱。」袁方兵再度拉著我快被扯斷的右手臂。『第三次強調,我剛跟你說的……』

 

『不准插手、不准出聲、不准離開你。』這種事情有必要一再強調嗎?雖然我目前沒有女朋友或老婆,可不代表我想加入同性戀的行列啊。

 

『很好。』他露出滿意的笑容,再度深深的看了我一眼。

 

大大跨著步,入侵了木屋。

 

進了屋內,木屋內的窗簾全都是厚重的遮光布簾,幾乎沒有光線能夠灑入屋內。像個瞎子被袁方兵拉著走到一個定點,我聽到房間內有奇怪的細小嗚鳴聲,『盤腿坐下,不管看到什麼事、發生什麼事,除非我說你可以離開了才可以動。』

 

他把一個東西塞進我手裡。圓圓的盆子,像是紅磚的觸感,中間有土,有植物,好像是盆栽。

 

『BOSS,我根本就看不到東西……』

 

『閉上眼,在心裡默數五秒後,再張開眼睛就看得到了。』他在我腦海中清晰的聲音特別的嚴厲。『不准插手、不准出聲、不准離開我。只要稍有不慎,不光是你要做的事做不成,我們也都會有生命危險。』

 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我慢慢的張開眼睛,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手上的小小紅瓦盆栽,上面看起來很像三色堇的微笑花輕輕的搖曳著,我將它轉過來,那小小的花朵就像一開始看到的微笑花一樣,花面上有著三個縫,但不像帝王級微笑花一樣變身為強力吸人器,只是微微笑著,呆呆的左右搖晃。

 

這才是徐木愷說的,看了就會心情很好的微笑花吧!

 

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,我才藉著屋內一點小小的燭光看清楚屋內的東西。

 

從剛剛進門,門不曉得是沒有鎖上或者袁方兵動了手腳,我們很輕鬆的就開門進屋。一開始面對的是玄關的屏風,左邊看來是衛浴的木門,往右邊的開口走上兩層的台階,屋內就沒有多餘的隔間,可以一目了然屋內的狀況。

 

房間內沒有任何的家具,地板上被鑿出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同心圓溝槽,有九個圓圈,除了最裡面最小的那個圓圈中間再沒有任何的東西,只是挖出一個凹透鏡般的凹陷,其他每個同心圓溝槽間每隔一段距離,互相有小溝槽銜接,中間還有各種我看不懂的圖形和文字,每個圖形和溝槽也都有溝槽相連,大概就像電影或漫畫上可以看到的,煉金術陣。

 

同心圓的八個方位各有一個即腰的突起,中間微微凹陷,像個盆子一樣,對著煉金術陣的那個方向,有個半圓的管子向下銜接溝槽,讓盆子中的液體可以流到地板上的術陣溝槽中。

 

這才知道,為什麼袁方兵要這麼多次的強調「不准插手、不准出聲、不准離開我」。我忍不住的顫抖起來,不只是害怕,還有,憤怒。

 

巨大的憤怒。

 

無能為力的憤怒。

 

盆子中的液體,是血。

 

貓血。

 

從現在還是活生生而不斷掙扎的貓脖子中,一滴,一滴,滴下來的血。

 

那八個盆子中間,是手腳皆被綑綁,嘴巴被細線縫了起來,脖子上用醫療膠帶協助插了一根細管,固定在盆子中,動彈不得,發出細小悲鳴聲的八隻貓!

 

就這樣活生生將貓放血?

 

我感覺腦袋裡轟的一聲,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腦袋裡炸開了一樣,全身又是冷又是熱的,眼淚完全不受我控制的流了下來,從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湧上來,哽在喉嚨裡不上不下。

 

頭好痛,超痛。

 

見死不救枉為人。我想要移動盤腿的姿勢站起來,卻被袁方兵用力的按住頭,壓了回去。『坐好!不准動!剛跟你說的那些全忘了嗎?』

 

『我要去救那些貓!』我不斷的掙扎,然而被壓住,完全無法改變姿勢。『再這樣下去,牠們會死!』

 

『一時半刻死不了。』他用右手壓住我的腦袋,睜大眼睛瞪著我。

 

我也憤怒的回瞪他。『難道我就只能坐在這裡束手無策嗎?』

 

『你並不是束手無策,反而可以做更多的事情。你是我的鑰匙,』他的手壓得更大力。『應報陣沒有你開不起來,這才是你應該扮演的角色。那些可憐的祭品我會救,你別來搗亂!』

 

「什麼聲音?」從我的左手邊,也就是一開始進門來的入口左側,那扇廁所的門打開了,走出來的是穿著一身兜帽連身黑袍的……

 

剛剛領養貓的年輕人!

 

看來他剛剛在廁所裡換衣服,所以沒有注意到我們進來,但我們一路走進來並在這裡爭執,使得老舊的木頭地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 

我嗤牙咧嘴的怒視他。這人根本就不是愛心領養人,他是即將一次奪走八條生命的混帳!

 

然而他好像完全無法感受到我們的存在,四處望了一下,確定沒有「看到」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後,拉了拉兜帽,經過我們身邊走到血陣旁。那些貓的血雖然流動不快,這時候卻也已經流滿了最外面的七個圓圈,剩下兩個圓圈還沒被血流填滿。

 

『連丈風都無法察覺的人,還想搞禁忌的召喚術。』袁方兵的聲音感覺起來冷冷冰冰的,我可以感覺到,其實他也一樣憤怒。『你別動,知道嗎?只要相信我就好。』

 

我用力握著他剛剛交給我的盆栽,手心因憤怒不斷冒出了汗,眼淚一滴滴的滴進盆栽裡,僵硬的點了點頭。

 

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聽話,但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,相信他,就對了。

 

袁方兵終於將手從我的頭上拿開,在我身邊緩慢的踱步,他的嘴唇微微開闔,並沒有發出聲音,然而隨著他的腳步移動,我彷彿可以見到在以我為圓心的一米範圍內,也出現了微光閃爍的煉金術陣。仔細一看,術陣和血陣長得很像,但卻上下顛倒,左右相反。血陣裡的血不曉得為什麼是以逆時針方向流動,而袁方兵走的步伐及出現的微光,卻是以順時針方向出現。

 

此時血陣裡的血流滿了第八圈,注入了正中心的凹陷。

 

八隻貓不約而同的停止了抽搐,停止了那令人心碎的哀鳴聲。

 

袁方兵不知何時也停下了腳步,站立在他走出的微光法陣外,嚴肅而專注的盯著血陣看。

 

四周歸於一片寂靜。

 

上司蹲了下來,把手伸過來搭著我的肩。

 

一片寂靜、無聲。

 

連本來還能聽到的,屋外的蟲鳴鳥叫,也全都不見了。

 

像是空氣瞬間消失了一樣。

 

我感覺,害怕,很純粹的害怕。血液像是在身體裡凝固凍結了一般,全身忽然冷得顫慄了起來。

 

然後有了聲音。

 

起初是很細微的碎念,同樣那段話:「惡魔大人!請您現身吧!我願意拿我的靈魂與您交換一個願望啊!惡魔大人!……」,來自於正對面看不到我們的那個年輕人,後來他幾乎陷入瘋狂,手舞足蹈地大吼大叫。

 

接著是不屬於人間的聲音。我沒聽過,但我想那很類似某些人所說的,地震前的嗡鳴聲。一開始根本就不會察覺,以為那是自己的脈搏聲,接著逐漸漸大、明顯,從嗡嗡聲變成轟的聲音,那種聲音很空洞,就像在巨大的山洞裡向深處吶喊「吼」而傳回來的回聲。

 

不知從何時起,血陣的正中間開始下陷,就像流沙一樣成為一個向下的小小旋渦,血陣的溝槽很奇妙的還存在,但其他不屬於溝槽部分的木質地板則由內向外粉碎坍塌,直到最後,血陣就像一個透明的支架蓋子,浮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暗紅大洞上方。

 

那種轟隆隆的聲音開始轉為吵雜,是種讓人感覺更不舒服的音調,仔細去聽,裡面有淒厲的尖叫、絕望的哭聲,還有一種讓人無法形容的……惡意?

 

我因為感覺反胃低下頭,卻赫然發現自己所坐的範圍,也如同血陣中間,木質地板早已不見蹤影,餘下袁方兵剛剛走出的光芒法陣浮在原本的地面處,唯一不同的是底下是個藍黑色的大洞,雖然同樣深不見底,我卻感覺不怎麼害怕。

 

袁方兵左手搭著我的肩膀,看起來像是蹲在半空中,其實也只是蹲在原本地板的高度而已。仔細一看,他的鞋下微微發出跟法陣一樣的光芒。『別動,你就不會掉下去。』

 

『這個下面是什麼?』雖說我不怎麼感覺害怕,但聽惡鬼上司的口氣,似乎掉下去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。

 

『……如果我跟你說有鱷魚,你相不相信?』他露出了一種恐怖至極的邪笑,又馬上用力壓住我的頭。

 

因為我被他的笑容嚇到差點跳起來。

 

『叫你不要動還不聽,耳包啊?喔不對,現在聲音是直接傳到你的腦中,既然聽過就忘記,代表你是腦袋有個洞……腦殘!』他從後腦勺狠狠的巴了我一下。

 

要不是我是盤坐著,現在大概就會直接被巴滾出去。我被他巴了那一下,額頭稍微撞到手上的盆栽,卻注意到,手上這株微笑花好像長大了一點。

 

微笑花左右有節奏的自己搖曳著,比起剛剛,看起來好像變高、變大了許多,而且,好像很有精神、很興奮。

 

很興奮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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